头顶的撞击声一声比一声沉闷。
“咚!”
一根粗大的撞木狠狠砸在上面掩饰地窖的铁皮门上。
泥土和碎石从通风管里扑簌簌往下掉,砸在桌案的羊脂玉算盘上,崩开几点白灰。
商红萼手下的几个护院抽出了横刀,但握刀的手都在发抖。
“他们疯了……”管事面如土色,“这是要强抢!”
就在这时,外面的叫骂声突然被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打断。
“嗖——”
“啊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石板。
上面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云韶阁后巷。
崔晚音一袭黑衣,半张脸蒙在黑纱后。
她站在高墙的阴影里,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十字弩。
刚刚射出的第一支弩箭,精准地钉穿了青狼帮一个举着撞木的先锋脚背。
箭头倒刺入骨,鲜血瞬间浸透了地上的青砖。
“什么人?!”青狼帮头目猛地转头,拔出腰间的短刀。
两个不信邪的打手举着刀就要往墙头翻。
“嗖!嗖!”
接连两道蓝光闪过。那两个打手还没摸到墙沿,小腿上就各多了一支尾羽震颤的短箭,整个人像麻袋一样砸回地面,抱着腿哀嚎。
巷子两端的暗影里,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十几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他们手里的短弩齐刷刷地抬起,箭头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蓝光。
淬了毒。
这是平康坊情报局豢养在最深处的暗网刺客。
昨天郑元和在墙上画下的那个记号——那个通过计算死猫丢掷频率推演出的轮换空档,现在成了刺客们毫无阻碍切入外围的最佳时机。
“再往前踏一步。”崔晚音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今晚这条巷子,就留下来当肥料。”
画面切回地下金库。
上面的惨叫声郑元和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知道,崔晚音的掩护已经到位了。外围的暴徒被暂时压制。
留给他的时间不多。
郑元和伸手,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。
“啪。”
纸张被拍在商红萼面前的紫檀木桌上。
“注资互保协议。”
郑元和的手指重重敲在纸面上。
“签了它。”
商红萼盯着那张纸。上面的条款霸道至极:金钩坊提供五百贯无息过桥资金,同时必须以自身现银储备平抑云韶阁的债务危机。
“你疯了?”商红萼的声音发着颤,她猛地抓起桌上用来裁纸的黄铜小刀,刀尖指着郑元和的鼻梁。
“你不仅要我的钱,还要拿我的库房去填你的窟窿?!”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郑元和连躲都没躲,任由刀尖距离自己的眼睛只有半寸。他的语速极快,像连珠炮一样根本不给她思考的间隙。
头顶的撞击声虽然停了,但对峙的紧张感依然透过石板压下来。
“外邦人已经卡死了你的脖子。上面青狼帮只要冲进来,发现你库里根本没有能应付挤兑的现银,明天一早,金钩坊破产的消息就会贴满长安城!”
郑元和俯下身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只有我!只有我在外面替你放话,说云韶阁和金钩坊达成了战略互保,才能用这五百贯过桥资金的假象,稳住所有要来挤兑的赌坊和帮派!”
“既然上了我郑元和的船,就别想干干净净地下去!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彻底切断了商红萼所有的退路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,又看了一眼暗室门缝里透出的白银光芒。
这都是她半生在刀口舔血攒下的家业。
但如果不低头,今晚连这座金库都保不住。
“我签。”
商红萼咬着牙,眼底浮现红血丝。当啷一声,黄铜小刀掉在桌面上。
她根本不拿印泥。
直接举起右手,将涂着丹蔻的食指放进嘴里,狠狠一咬。
鲜血涌出。
她手背上的青筋凸起,在互保协议上重重按下一个血指印。
然后,她从腰间解下一串极其复杂的铜钥匙,“当”地扔在桌上。
这是金库内层现银柜的钥匙。
半柱香后。
金钩坊地上的厚重铁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。
青狼帮头目正带人跟暗影里的刺客对峙,听到动静立刻回头。
商红萼一袭红裙,从门里大步走了出来。
“商红萼!”头目举起刀,眼神凶狠,“高昌的贵人发话了,今晚我们必须收账!把那书生和银子一起交出来,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什么?”
商红萼走到他面前。
她手里没有拿刀,只拿了一把缺了珠子的羊脂玉算盘。
毫无征兆。
商红萼抡起那把坚硬的玉算盘,狠狠砸在青狼帮头目的额头上。
“砰!”
头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额角瞬间皮开肉绽,鲜血“唰”地流进眼睛里。
“拿高昌人压老娘?”
商红萼一脚踹在头目的肚子上,将他踹翻在地。
她转过身,对后面的伙计喝道:
“抬出来!”
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扛着两口大樟木箱子,重重砸在门外的青砖上。
箱盖掀开。
白花花的银锭在月光下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“老娘干这行的时候,你们还在平康坊要饭!”
商红萼指着地上的银子,昂着下巴。
“这是给你们结的本金和利息!看清楚了,金钩坊不仅没垮,现在还跟云韶阁做了互保!谁再敢造谣说我拿不出现银,老娘今晚就拿银锭子砸碎他的天灵盖!”
地上原本蠢蠢欲动的暴徒们,全都没了声音。
在地下黑市,暴力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现银,才是碾压一切的真理。
满地鲜血与成箱的雪花白银混杂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充满金钱暴力的腥甜味。
催收的借口,在绝对的资金展示面前,瞬间土崩瓦解。
西市,波斯邸。
“哐!”
一只价值连城的波斯琉璃盏被狠狠砸在墙上,碎成无数发光的粉末。
萧景桓站在长毛地毯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结盟了?”他盯着跪在下面发抖的随从,声音发冷,“一个连买米钱都没有的破落户,不仅没被高利贷生吞了,还逼着商红萼拿出了库底的现银替他解围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随从额头贴着地,“听说……听说郑元和在里面画了一幅什么图,金钩坊那边立刻就松口了。”
萧景桓闭上眼睛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引以为傲的宏观资金切断战术,居然被那个大唐书生用几口空箱子和一张破图给化解了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萧景桓突然睁开眼。
那双异域的深邃眼睛里,不再有试探和轻蔑。
只有最纯粹的杀意。
“既然暗盘玩不过他,那就把桌子掀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站在阴影里的护卫统领下令。
“传令下去,换上高昌使团的正装。把仪仗打出来。”
统领一愣:“殿下,我们要去哪?”
“去鸿胪寺。”
萧景桓取过一件华贵的玄色大氅,披在肩上。
“大唐的那些腐儒最怕什么?怕番邦不睦。我要大唐鸿胪寺连夜签发通关文书。我要在明早太阳升起之前,把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凶手,光明正大地引渡回高昌!”
这已经是明火执仗的外交碾压。
云韶阁后巷。
郑元和踩着青石板上的血迹,从金钩坊的暗门走了出来。
夜风吹在身上,带着寒意。
崔晚音收起弩机,从高墙上轻盈地跳下,落在他身边。
“过桥资金拿到了。”郑元和把怀里那张按着血印的互保协议递过去。
崔晚音没接。
她的脸色透着异样的紧绷。
“刚刚收到的鸽信。”她看了一眼郑元和的眼睛,“萧景桓动用了外交特权,带兵直扑鸿胪寺了。”
郑元和的脚步顿了一下,肩膀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。
他终于明白,那股不祥的预感来自哪里。
破产死局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化解。
但毁灭性的打击,根本不在这几百贯铜臭里。
大唐律法与外邦特权的最惨烈碰撞,已经避无可避地拉开了序幕。
